南星

　　在我工作的乡镇，麦子是乡亲们的主粮。办公室窗外，就是一片片麦田。

　　我总喜欢站在窗前，看遍野的麦子翻起绿色波浪，犹如一群攥着拳头奔跑的少年。入夏后，千株万株麦秆亭亭而立，穗实沉沉垂坠，麦芒凝着天光。芒种至，乡亲们躬身收割，镰刀清响交织成韵。我伫立田埂，凝望堆积如山的麦粒，心底满是敬畏。

　　后来我一有空就来到田边，看老乡侍弄麦子。寒露前后，饱满的麦种撒进深耕过的土地，两周后嫩芽铺了满地。冬天冰天雪地，我早把麦苗忘得一干二净。开春推开窗，却见嫩黄的芽尖探出来，怯怯的，又藏不住好奇，悄悄打量周遭。

　　老乡扛着锄头来到麦田，掐下一叶麦苗轻嗅，又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叶片。他告诉我：“此时的麦子要‘蹲苗’，旱它一旱，让根往深处扎稳。若水分太足，麦苗疯长，一到灌浆期，风一吹就倒，结不出饱满的麦粒。”

　　又过几日，麦苗泛出绿色光芒，微风吹拂如丝绸般起伏。老乡俯身拔草，动作缓慢而坚定。他教我辨认蚜虫和麦蝽，临走时说：“麦子要拔节了，噼噼啪啪往上蹿。这个时候不能娇惯，风刮不倒、太阳晒不蔫的，才能结出丰硕的穗。”

　　不料那晚倒春寒袭来，第二天不少麦子蔫了，叶子卷了起来。我以为这块麦子毁了。老乡蹲下摸了摸麦苗：“死不了。你看这儿。”他指着靠近泥土的地方，那里已钻出新芽尖。

　　几场春雨后，麦苗又活过来了。旧叶还留着枯黄痕迹，新生的叶片却嫩绿欲滴，茎秆愈发粗壮，根须深深扎进泥土。老乡笑着说：“经了这一回，往后它们就不怕冷了。”我心头一亮——人生何尝不是这样?年轻时多吃苦，根扎牢了，腰杆才挺得直。

　　一连几日重感冒，刚痊愈，我便来到麦田，麦子已经出穗，嫩绿的麦穗齐刷刷地探出头。老乡说：“灌浆期要沉住气，养分都往麦粒里攒。”

　　天忽然热了，青涩的麦苗渐渐褪去碧色，点点浅金转瞬染遍四野。麦穗沉沉垂坠，麦芒在晴日里闪着细碎银光。老乡说：“麦子低头的时候，就是它最饱满的时候。”

　　麦熟时节，遍野金浪从脚下绵延至天陲，满野都是香气，连空气都变得清甜。老乡望着麦浪说：“人这一辈子，也该像麦子一样生长，耐住荒芜，熬过酷暑，默默沉淀，方能褪去青涩，收获饱满。”

　　晚风又起，麦子沙沙作响，我仿佛听见它们拔节的声音——只管扎根，自有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