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清
未曾觉察时间在身上摩擦,踉跄着已经走了好远。
周末得了几分空闲,和好友一同驱车上山。我转动方向盘,沿着盘山路一圈圈环绕,周遭草木是沉重的焦糖色,偶尔闪出几枝绿影,也难掩颓势。
我选了山顶一块空地停下,踩着日头晒脆的黄土,一点点向山崖边缘靠近,群山在夕阳浸染下层次分明——远处是几近透明的蓝色,近处则浓郁丰满,两只鹰绕着电塔盘旋,残败又豪迈。
我回头唤好友,注意到身后立着一棵大树,褐色枝干朝四面八方刺去,没有一片叶子,根部浑圆起伏,好似铁水浇筑而成。我举着相机按了几次快门,不够理想,便背过身与那棵铁树合了影——仅仅记录,记录我曾来过。
离开山顶,原路返回。行至山腰,或许是换了个角度,又或许是日光终于温柔,焦糖色的枝叶染上一层玫瑰金,铺天盖地袭来。我在心里自嘲:本以为最好的风景要赶到高处才能见到,不承想,却与它在沿途撞个满怀。
转过弯道,路边的圆形转角镜与电塔相配得恰到好处。我下车拍了几张,走走停停。再次摁下快门时,太阳已将山脊烫出一道凹陷。那一刻,确有几丝儿时的恍惚——对一切都好奇,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好友突然问:“你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吗?”
我一时怔然。几秒钟而已,回忆像走马灯般高速轮播——是儿时没得到的滑板,是未写完的句子,是夜幕下看不清真切的脸。车速不减,一帧帧回忆裹着草木,划过眼角,在脑后纷纷扬扬。
沉默后我开口:“有过,但拉长在生命长河中,分量不够。”
车子靠近山脚,天空只剩下柔美。我用俏皮的口吻说:“我们回来啦。”——其实藏起的是后半句:要进入黑夜了。
我放慢速度,跟时间讨价还价。那夜色像黏住嘴的话一样浓稠,灯火像豆子一样单薄。
时间不由我耍性子。那是11月的夜晚,空气干净,晚风呜咽。我只是扶着方向盘,安静地开到夜幕里,或者说,夜幕安静地把我吞下去。
此后许多夜里,黑色夹杂空白赴约而来。一点声响就把神经绷成铁丝,被折断,被咽下,被吐出。这不是矫情,是淤青。
我一直惦记着那天错过的转弯,一直惦记着山上的草木。几场细雨后,那个关于遗憾的提问再次浮现——那些惦记的、折断的、涌起的,都是答案。
5月末,我等到了空闲。追赶着落日余晖再次上山。摇下车窗,花草藤萝已褪去焦黄,变得生动可爱。落日西斜,天空换上红妆,太阳舒舒服服地躺在山坳里,像故人重逢。我挂着眼泪向它招手,碎金般的余晖铺满山头,映得草木金黄。
我知道,“黄金时刻”要来了。转身迎向那棵铁树——它长出了新叶,根部破土而出。我站得直直的,和它一样挺拔。
再次踏上归途,我握紧方向盘,余光中草木枯荣如常。
我深深向着那座山“吹”一口气,吹成一阵风,卷着整座山飘在半空,卷着斑斓与滚烫,卷着所有念想。再浅浅“吹”一口气,把一切吹成一滴墨,砸在空白上。我踩在墨点上,周身空荡,呼吸都有回音。
我握紧左手的绿檀,右手捏出剑诀,语气轻巧又坚定:“我有‘温和’二字,可解万难。”
责任编辑:刘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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