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,儿子攥着一颗水果糖,正仰着小脸听剃头匠讲笑话。他刚剪好的寸头整整齐齐,走起路来都带着风,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憨憨的,像极了那年的我。风卷起地上的碎发,混着爷孙俩的笑声,落在剃头匠褪色的袖口上,也落在老槐树虬结的根须旁。
自打我记事起,剃头匠就在这里了。那时,爷爷总牵着我的手往这儿跑,我的头发,从来都是他剃的。作为村里少见的“寸头姑娘”,我曾顶着短短的头发在田埂上耀武扬威,把小伙伴们都唬得以为我是“假小子”。
直到有一回,刚到摊子前我就哭了——不知听了谁的闲话,开始介怀别人说我不像女孩子,执意要留长长的漂亮发型。剃头匠不慌不忙地从粗布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色彩斑斓的光,他轻声哄道:“别哭,吃糖。等你把糖吃完,叔叔给你变个魔法,保准是最漂亮的发型。”他的手稳得很,剪刀在发间簌簌作响,不像剃头,倒像在修剪枝头的嫩芽。末了他拿出一面小镜子,我瞅着镜里齐耳的学生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,仰头问他:“叔叔,你是不是真的有魔法?”他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点头道:“对啊,下次回来,叔叔再给你变。”
那时的老槐树下,总围着不少乡邻。王婶赶集回来,会顺手给他带一把新鲜的蔬菜;李大爷干完农活,就坐在折叠椅上陪他唠嗑,递上一支自卷的旱烟;孩子们放学后背着书包跑来,有的踮脚看他剃头,有的缠着要糖吃,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。他剃头时,旁人就帮着递工具、扯布单,遇上刮风下雨,总会有人主动搭把手,把他的家当都护得严严实实。逢年过节,谁家包了饺子,裹了粽子总会端一碗热乎的给他,冬天冷了,也总会有人送来厚袜子、暖手宝,怕他冻着。
再次带着儿子回老家时,老槐树还在,他的摊子也还在,只是人变了很多。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初雪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;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,留下岁月的印记;曾经稳健的身子也变得颤抖,在风里像一株倔强的狗尾巴草。他手里的剃刀刃口少了些光亮,身边的老友虽不如从前多,但乡邻们的关照从未断过,张嫂会端来一碗热乎的面条,说“刚出锅的,你趁热吃”;赵叔路过时,会帮他把折叠椅擦干净,检查下布单是否结实;就连放学的孩子,依旧会围过来,分享兜里的零食。
“去让那个爷爷帮你剃头呀,他可有魔法呢。”我俯身对儿子说。小家伙好奇地跑过去,仰着脑袋问:“爷爷,你真的会变魔法吗?”剃头匠笑得露出豁牙,慢悠悠道:“当然会啊!”儿子咯咯地笑,攥着他递来的水果糖,缠着要再听个笑话。而我转身回了家,翻出父亲的旧棉衣。父亲身材和他相仿,棉衣厚实,应该能挡些风。
等我回到摊子前,儿子的小寸头已经剪好了,精气神十足。剃头匠抬头看见我,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,笑着问道: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我点点头,把棉衣递过去:“天凉了,您穿上暖暖身子。”他的眼圈倏地红了,嘴里念叨着“这怎么好意思”,双手却紧紧接过棉衣,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,单薄的肩膀瞬间显得厚实了些。风还在吹,但空气里仿佛真的暖了不少。
后来从爷爷口中得知,剃头匠一辈子没成家,无儿无女,守着这摊子就是一辈子。他从来也不多收钱,家境困难的便分文不取,见了小孩子依旧会掏糖吃,也还会讲那些老掉牙的笑话,而村里人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家人,多年过去,这些关照从未变过。
如今城里的理发店遍地开花,装修精致,工具齐全,但老槐树下的摊子,依旧是村里人的念想。每次回老家,我和儿子都会去寻他。剃头时,他的双手虽还有些颤抖,却依旧精准利落。
风又吹过老槐树,碎发纷飞间,藏着的是一份手艺人的坚守,是乡村里最朴素的守望相助,更是时代变迁中,那些值得永远珍惜的情感温度。这温度,跨越时光,温暖了一代代人的童年,也成了村里最动人的一道风景。(尹瑞)
责任编辑:白子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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