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建洲

　　在当代文学版图之中，康铁岭创作的《书院门1991》《马道2001》《民乐园2011》“古城三部曲”，常常被人们当作一段文坛佳话看待。年过花甲提笔写作、长期扎根西安老城生活，数百万字手写文稿，这样的创作经历自带传奇色彩。但跳出“素人作家”的标签重新审视，这套长篇系列绝非偶然的文学现象，它拓展了陕西现实主义文学的叙事疆域，构建独具特色的城市市井叙事范本，也为当下热议的新大众文艺提供可供参照的实践样本。

　　提起陕西文学，大众最先想到的是厚重的乡土书写。柳青、路遥立足乡村大地，描摹农民与土地相依相生的命运;陈忠实、贾平凹继续深耕乡土文明，探寻时代变迁中人的精神困境。几代作家铸就“文学陕军”的高峰，却也留下一处值得关注的叙事空白：改革开放数十年，西安城墙以内的街巷如何迭代生活，大批个体户、民间艺人、普通劳动者在时代浪潮中怎样谋生，长期缺少系统性的长篇文学记录。康铁岭的创作，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。

　　康铁岭先生将目光锁定书院门、马道巷、民乐园等老城街区，选取1991、2001、2011三个极具标志性的年份搭建叙事框架。《书院门1991》记录市场经济兴起初期，书画街巷萌芽生长的机遇与博弈;《马道2001》聚焦世纪之交，社会转型背景下普通人面临的生存阵痛与人生抉择;《民乐园2011》捕捉城市快速扩张阶段，老城业态变迁、邻里人情悄然转变的现实图景。三部作品连贯一体，以小人物的悲欢离合，勾勒出西安这座城市数十年转型发展的生动图景。

　　和前辈作家不同，康铁岭的“扎根生活”不在乡间田野，而是数十年在老城经商打拼积累的切身阅历。经营影楼、游走街巷的经历，让他近距离观察形形色色的市井人群。不同于《废都》带有文人视角的城市反思，康铁岭始终平视底层百姓，专注记录普通人柴米油盐里的挣扎与坚守，呈现城市最鲜活、最朴素的民间生存样貌。

　　放眼国内城市文学创作，当下创作取向往往走向两端：一部分作品借鉴西方叙事手法，沉溺于中产群体的内心思辨;不少通俗文学则依靠夸张情节吸引读者，脱离现实生活肌理。“古城三部曲”另辟蹊径，吸收中国古典白话小说叙事特点，以闲谈聚会、商铺经营、市井往来串联众多人物，搭建网状叙事结构，构筑一部具有地域特色的话本体市井史诗。

　　文字表达上，作品自然融入商洛方言、关中口语，不刻意雕琢书面语言。整部创作拒绝刻意制造激烈冲突，既不刻意美化现实，也不刻意渲染苦难。书画匠人、小商贩、外来务工者轮番登场，人性复杂立体，人与人之间利益纠葛与温情善意共生。字里行间弥漫浓郁烟火气息，犹如一卷文字版城市风俗长卷，兼具城市史料、民俗记录与人性书写多重价值。它有力证明，扎根民间的方言叙事、朴素的市井白描，同样能够支撑起鸿篇巨制，拓宽长篇小说的创作路径。 　　近年来，新大众文艺成为文艺界讨论热点，但诸多探讨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。康铁岭的创作催生的“康铁岭现象”，提供了鲜活的现实案例。作者没有专业文学从业背景，晚年起步写作，全部素材源于亲身见闻，真正实现书写普通人、为普通人书写。更难得的是，这部源自民间的作品没有局限于自娱自乐，获得众多文学评论家关注，部分作品完成舞台剧改编，走进高校文学研讨活动，顺利进入主流文学评价视野。这一案例带来重要启示：大众文艺不等于降低艺术标准，而是重新重视文学创作中真实生活经验的分量。

　　纵向梳理，“古城三部曲”推动陕西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，实现由乡土叙事向都市市井叙事延伸;横向对比，这套西北城市市井史诗，和东北转型题材、上海市民题材作品相互映照，形成差异化的城市文学表达。从文艺生态来看，它也为民间创作者如何走进公共文学视野提供了重要参考。

　　当然，我们也应当理性看待作品的定位，系列作品经典化仍需要时间沉淀，跨媒介开发仍处在起步阶段。即便如此，在书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西安城市平民记忆这一领域，“古城三部曲”已经拥有难以替代的地位。千年城墙静静矗立，街巷市井生生不息，康铁岭以笔墨留住一代老城百姓的生活往事，为古城留存下一段有温度、有烟火气的平民历史。

　　作者简介：姜建洲，笔名舰舟，陕西省洛南县人。商洛作家，现从事媒体编辑、记者工作，为《华商报·二三里资讯》、今日头条、百度注册记者，《秦岭散文》主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