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是自然界中最寂寞的动物。
其他生灵拥有四季——春生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。最不济如蛙,也有春夏秋三季可供辗转,冬天不过是一场长睡。唯独蝉,只有一夏。对它而言,这一夏便是全部的一生。
这匆匆一生,始于出土的那一刻。
黄昏至清晨之间,它用一双有力的前爪,在黑暗中为自己开凿一条向上的通道。破土之后,凭着与生俱来的本能,寻一棵足以托付性命的大树,牢牢抓紧树皮,一寸一寸向上攀爬,直至完成那场决定命运的蜕变——羽化。
当蝉蛹的脊背裂开一道黑色缝隙时,蜕皮便真正开始了。它必须竖直身体、垂直树干,否则新生的翅膀将永远畸形。它以蛹壳为支点,先将头部挣脱出来,缓慢而坚决地向外抽离。上半身获得自由后,露出湿润的、泛着青绿光泽的身体,以及皱缩成一团的稚翅。此时它倒挂下来,让双翼在重力与体液的共同灌注下徐徐展开。那翅翼柔软如初生的叶,靠体液管内的压力撑开纹路,待液体缓缓抽回体内,翅膀便逐渐变硬、着色,最终成型——可以起飞了。
但这一过程凶险至极。若在展翅的片刻间受到惊扰,哪怕只是轻轻一碰,这蝉便终生残废,再也无法飞上枝头。
从破土的那一刻起,它的四周便全是敌人。
不知从何时起,蝉蛹成了人们口中的“野味”。有人说它的蛋白质是牛肉的四倍、鸡蛋的六倍——真假无人深究,但一人吃了无事,十人效仿,百人追随,遂成风尚。人类聪明地在树干上缠一圈光滑胶带,蝉攀至此处便如遇绝壁,进退两难,只能滞留在胶带下方,等待天黑后被提着盐水桶来“收成”的人捡走,送进后厨,油炸、红烧、烧烤——那一夏的生命,在这般炽烈的烟火中仓促落幕。
侥幸躲过油锅的,也躲不过天地间的无数张网。
螳螂举着两把锯齿般的前臂,静候枝头,“螳螂捕蝉”从来不是故事,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真实;蜘蛛张起八卦阵,缄默以待,等它自投罗网;空中蝉鸣猝然中断,抬头看时,麻雀已将它衔在口中;猫儿从树上一跃而下时,它断断续续的鸣叫还能从齿缝间漏出;淘气的孩童用细线拴住它的翅膀,牵在手中奔跑,像牵一只会发声的风筝。
它以吸食树汁为生,不与任何生灵为敌,却处于食物链最卑微的一端。蚊子吸血,传播疟疾,天下血肉皆恨之;杂草争肥,毁人庄稼,农人欲除之而后快。而蝉呢?它除了“活着”这件事本身,似乎没有任何罪过——可这恰恰成了它最大的罪过。
蝉鸣则夏至,夏至厌蝉鸣。
有了蝉鸣,夏天才有了声音;我们厌它聒噪,却未曾留意,是它用一整个季节的嘶喊,把夏天喊得滚烫、喊得生动。我们厌它不停,却不知它唱的,是与生俱来的短暂与不公。
同为生灵,它的一生太短。破土即可能“进锅”,仍奋力向上;蜕壳即可能残废,仍决意脱去旧身。它的一生太短,所以它不分昼夜地鸣叫,想让自己的存在被记住——哪怕只被一个夏天记住。
人生何尝不如蝉。
我们也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,也曾紧抓某棵树,咬着牙向上。也曾在某个关键时刻倒悬着,等待翅膀慢慢展开,害怕被惊扰,害怕从此折翼。也曾在四面围堵中,明知没有退路,仍选择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那就如蝉吧——渺小而执着,微小而倔强。
不必计算这一夏有多长,只需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段树干上,垂直地、认真地、不被打扰地,脱去了旧的自己。然后,不管有没有人听见,把那一声鸣叫,完完整整地还给天空。
因为——
打破束缚,始终能见到太阳;
勇往直前,始终能在树梢歌唱;
不懈努力,始终能够——
展翅飞翔。(谢雷)
责任编辑:白子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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