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是爷爷那时候建起的。土墙三间,坐北朝南。墙是板筑的,黄土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浆,夯得结结实实。几十年下来,墙面出现许多细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。屋顶覆着灰瓦,瓦缝间长出几丛瓦松,绿莹莹的,秋天会开出极细碎的白花。
堂屋靠东墙,一个巨大的粮食柜占据了几乎半面墙。柜子是柏木打的,漆了暗红色的土漆,长方形,面上分成五格,每格上面有活动的木板盖子。第一格放麦子,第二格放玉米,第三格放稻米,第四格放红薯干,第五格放杂粮。每到秋天,父亲把晾晒好的粮食一筐一筐地倒进去,满当当的,柜盖上要压一块大石头,防老鼠。平日里柜面就是家里最宽展的台面,母亲在上面切菜、擀面、晾柿饼,我和弟妹在上面写作业、画小人、拍纸牌。
最让我念念不忘的,是那个柜子还能睡人。家里来了客人,母亲就在柜面上铺一床棉被,再摆上枕头。柜子一米多宽,两米多长,容纳两个人也不算挤。有一年冬天,我表姐从龙山河来,带着她刚满月的娃娃,就在柜上住了小半个月。晚上我躺在隔壁的火炕上,能听见表姐哼着歌哄娃娃入睡。那些年家里的日子紧巴,但来了客人总能在这只柜上安排出地方来,没有让谁打过地铺。
堂屋进门右手边,隔着一堵土墙,是炕门,就是烤火的地方,一个土灶连着里间的火炕。灶膛很深,能塞进一整根胳膊粗的柴。冬天里,父亲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生炕门。先用松针引火,再架上干透了的栎木柴。火苗子顺着烟道钻进去,把里间那一盘大炕烘得热乎乎的。炕门口的土墙已经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,黑黢黢的,像刷了一层漆。小时候我们姊妹四个,一到冬天就挤在那盘炕上,脚丫子伸到最热的地方焐着。母亲在炕沿上摆一个针线笸箩,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纳鞋底。鞋底是几层旧布糊的袼褙,针扎进去要顶针顶,拔出来要钳子拔。母亲每扎一针,就把针尖在头发上擦一下,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。
穿过炕门往里走,是一间小房子,隔着一堵薄墙,是我和妹妹睡觉的地方。说是房子,其实就是火炕的后半截用木板隔出来的一小块,宽不过一米五,长两米。里面一张窄床,是我和妹妹共用的。床头一个小木箱,里面放着我攒的烟盒纸、玻璃弹珠,妹妹放的橡皮筋、糖纸。夏天的晚上,炕门不烧火了,这间小屋就凉快下来。我和妹妹趴在床上,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堂屋里的动静——看父亲坐在门口,看母亲在灯下补衣裳,看哥哥在柜面上就着煤油灯复习功课。母亲偶尔抬头,朝这边喊一声:"还不睡?明天又起不来!"我和妹妹赶紧把脑袋缩回来,在被窝里偷笑。
小房子再往后,穿过一道土墙,是库房。说是库房,其实就是老屋最里间的一个角落,没有窗户,黑咕隆咚的。地上堆着新挖回来的土豆,一筐一筐,码得整整齐齐。土豆上面盖着稻草,防冻,防芽。旁边是几捆干柴,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锄头,一架废弃的纺车。我小时候最怕一个人去库房拿土豆,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东西。每次都是冲进去抓两个就跑,土墙上的蜘蛛网挂在头发上也顾不得拨。后来妹妹胆子大,她说:"哥你怕啥?不就是土豆嘛。"她敢打着火把进去,一个一个地挑那些没破皮的,回来洗了煮给我们吃。
堂屋侧边有一架木梯,斜斜地通向二楼。梯子是父亲自己做的,两根杉木杆子,中间横着踩了十几道竹片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竹片磨得溜光。二楼没有铺楼板,是几根粗木梁上架着竹篾编的"笆"。笆上面摊着刚收回来的玉米棒子、晒干的红薯藤、一捆一捆的木炭。木炭是爷爷烧的,窑子在后面山上,每年秋末烧一窑,够用一冬。玉米棒子就堆在笆上,金黄一片,从下面抬头能看见玉米粒之间的缝隙透下来的光。我和弟弟最爱干的事,就是顺着梯子爬上二楼,躺在玉米堆里,透过瓦缝看天上的云。有时候睡着了,母亲在下面喊吃饭,喊半天没人应,她就会踩着梯子上来,把我们揪下去,一边揪一边数落:"两个祖宗,玉米都被你们压碎了!"
阁楼最里面,藏着一个蛇皮袋,是父亲装的煮糠——就是麦麸、玉米芯粉碎了喂猪的饲料。有一回我和弟弟在阁楼上玩捉迷藏,我钻进煮糠堆里,用玉米棒子把自己埋起来。弟弟找了半天没找着,急得在梯子口哇哇叫。我不吱声,躲在糠堆里闻着那股焦甜的谷物味,觉得自己像一只藏在洞里的田鼠。后来是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被弟弟揪了出来,两个人一身糠灰,从头到脚白花花的,母亲看见了又气又笑。
家中姊妹四人,我排行老大。二妹比我小两岁,三妹比我小三岁,弟弟比我小九岁。我们四个在那三间土房里长大。春天在堂屋里打陀螺,鞭子甩得呼呼响;夏天在炕门口捉萤火虫,装进玻璃瓶里做灯笼;秋天爬上二楼偷吃晒干的萝卜干,咬得腮帮子疼;冬天挤在火炕上听父亲讲故事——父亲识字不多,但会讲《薛仁贵征东》,会讲《七侠五义》,讲到精彩处就停下来,说"且听下回分解",我们四个就拼命地摇他的胳膊。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老屋后面的山塌了一角,泥土裹着石头滚下来,把厨房的墙挤裂了一道缝。父亲和哥哥挑了几天的土,把墙重新夯实了。那几天家里的活都停了,母亲就在堂屋的柜面上做饭——用一只蜂窝煤炉子,炒洋芋片,炖萝卜汤。我们四个围在炉子旁边,闻着锅里的热气,觉得满屋子都是暖的。晚上睡觉,炕门烧得格外旺,火苗子蹿得老高,把土墙上的黑烟都映红了。弟弟说:"哥,咱家好像城堡。"我说:"城堡是啥?"弟弟说:"就是电视里那个,有城墙的。"我想了想说:"那咱家就是城堡。"
前年春天,镇上说要修一条公路,从山外通进来,老屋正好在规划线上。拆迁的通知贴到村口那天,父亲在堂屋的圣像前坐了一下午,没说话。母亲把柜子里的粮食一袋一袋地装好,分给了邻居。二楼的玉米棒子早就干透了,弟弟上去一趟一趟地往下搬,搬到院子里,金灿灿地堆了一地。拆房的前一天,我们姊妹四个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父亲在炕门生了一把火。最后一次了,他烧得很仔细,先用松针引火,再架上干透了的栎木柴,跟从前一模一样。火苗子顺着烟道钻进去,把炕烘得热乎乎的。我们四个又挤在那盘炕上,像小时候一样,脚丫子伸到最热的地方。弟弟说:"哥,以后就没这炕了。"我说:"嗯。"妹妹说:"那我脚冷了怎么办?"没人接话。母亲在炕沿上坐着,手里没拿针线,就那么坐着,望着黑黢黢的土墙。
第二天挖机就来了。我们站在院子外面,看着那堵土墙被推倒,轰的一声,黄土扬起来,遮住了半个天。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瓦松碎了一地。那个粮食柜被抬出来放在路边,暗红色的漆面划了好几道白印子。母亲走过去摸了摸,什么也没说。二楼的笆塌了,玉米棒子滚了一地,混在黄土里,黄澄澄的,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堂哥那只樟木箱子被大伯提前搬走了,不知道放在了哪里。
老屋拆完之后,那片地上盖了新的安置房,一排一排的,白墙红瓦,整齐得很。去年冬天我回去过年,站在新房的阳台上往下看,怎么也找不到老屋原来的位置。路面都硬化了,铺了水泥,平平整整的,没有一丝痕迹。只有院门口那棵老核桃树还在,被圈在一个小花坛里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。
那天傍晚我下楼,走到那棵核桃树底下。树根旁边,黄土露着一小块,我蹲下来,鬼使神差地用手拨了拨。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,抠出来一看,是一颗玻璃弹珠,蓝色的,里面嵌着花瓣的形状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,也许是我十岁那年丢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。弹珠上沾满了泥,我用袖子擦了擦,放在手心里,凉凉的。
我站起来,核桃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,长长的,像从前老屋的屋檐投下来的影。远处新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灯火通明的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这时候,老屋的炕门该生火了,母亲在柜面上擀面,父亲劈的柴堆在门口,我们四个在堂屋里追着跑,土墙上的圣像静静地看着。
我攥着那颗弹珠往回走,手心里的凉一点点变温热了。三十多年了,它一直等在那里,等我回去,等我蹲下来,等我把手伸进那道缝隙,等我说——哦,原来你在这儿。(胡宝霞)
责任编辑:陈沐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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