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休假，母亲一通电话打来，说镇上有集，问我要不要回去上集。听见这句话的瞬间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开我心底尘封的角落，猝不及防，酸涩难言。我恍然惊觉，原来我已经十几年没有真正赶过一次家乡的集了。

　　我的家在芝川，儿时最盼的就是赶集。芝川的老集市，月月逢九开市，初九、十九、二十九，三场如约，岁岁不息。这片土地紧邻黄河古渡，背靠司马迁祠，自民国起便是韩城南乡的商贸重地，往来乡民、南北物资皆在此汇聚，十里八乡的人，都记着这个日子，逢九便自发奔赴镇上，赴一场烟火之约。

　　旧时的集市，沿着老街徐徐铺展，一头连着108国道，一头延至镇政府门前。道路两侧摊位紧密排布，人群熙攘、烟火簇拥，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过道，供人们穿行。集口的菜摊最是鲜活，青菜叶上还沾着湿土；猪肉摊最热闹，刀锋落下，秤砣沉沉压下；路边镶牙的小摊支着小马扎，工具铺在一方红布上，一排排牙模整齐排列；布贩竖起整匹布料，任由路人伸手触摸；农具摊不用吆喝，铁器相撞发出清脆声响，自成集市独有的韵律。

　　一方老集，盛满两代人的念想。孩童的期盼最是纯粹，只为一碗热乎的饸饹、一根酥甜黏牙的芝麻棍子糖。老人的期盼却藏着温柔深意，他们盼的从不是采买，是这场如约的相逢。平淡的乡村日子漫长静谧，唯有赶集这天，全镇熟人齐聚，路边驻足闲谈，唠尽家常琐事。于乡人而言，这月月如期的集市，是流动的日历，是岁岁重逢的暖意。

　　我耳垂上的耳洞，就是奶奶带我在这集市上打的，成了藏在岁月里的印记。那年一同去的还有大伯、二伯家的三个姐妹，我们四个小姑娘，跟着长辈来到路边小摊。摊子简单朴素，一只旧铁盒，几根细针，一碗酒精，便是全部器具。当年的价钱早已记不清，只记得奶奶说，趁年纪小打好，长大就不用再受二茬罪。我们四个排队等候，前面的人一哭，后面的心里直发慌，轮到自己，哭声反倒更响亮。奶奶不哄也不催促，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。待我们平复情绪，便往每个人手心塞一颗糖。那日奶奶特意换上最体面的褂子，在她朴素的认知里，为孩童穿耳虽算不上什么大事，但关乎成长，理应郑重以待。

　　赶集的仪式感，永远离不开一口市井烟火。羊肉饸饹浮着厚厚一层羊油辣子，蹲在摊边趁热吃下，嘴唇像是被一层红红的蜡油封住。夏日便换一碗清爽的凉皮，香辣可口，开胃顶饱。一入腊月，老集便浸满浓浓年味。街边长桌铺开，老者伏案挥毫，春联现写现卖，墨香混着冬日寒风缓缓飘散；满墙年画鲜亮温热，门神摊位最是热闹，秦琼、尉迟恭的画像整齐陈列，人们细细甄选，偏爱威严端正的模样，祈愿护佑阖家顺遂。置办年货的人不慌不忙，从头逛到尾，看好货品、记下价钱，再折返回来货比三家。

　　时光更迭，故土换新。沿街超市林立，日日灯火长明、终年无休。便捷的现代生活，消解了人们逐月等集市的执念。不必再如期奔赴，四散的乡人，便再也难寻当年齐聚的热闹。

　　如今，我偶尔轻抚耳垂，旧日印记依旧清晰。我生于芝川、长于芝川，却终究错过了十几年的家乡集市。烟火起落，岁月变迁，唯有这浅浅的耳洞、这浅浅的印记，替我留住芝川老集的喧嚣，留住那个午后，还有再也回不去的乡土时光。（崔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