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外爷家一共七个孩子，两儿五女，母亲排行老六，是女儿里的老五。人口多，地少粮少，家里常常穷得揭不开锅。兄弟姐妹个个面黄肌瘦，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。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，母亲十几岁就扛起锄头，跟着大人下地干活。风吹日晒，雨淋霜打，她就这样长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，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，日子过得紧巴又辛苦。没文化，成了母亲一生最大的遗憾，也是她心里最深的痛。所以，她对读书有着近乎虔诚的执念。她羡慕那些能看书写字、穿得干干净净、说话体面的人，总说人家是“有福气的人”。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让几个孩子好好读书，走出大山，将来有份安稳工作，不要再像她一样，被没文化困住。

　　小时候，我们姊妹几个都体弱多病，今天这个发烧，明天那个咳嗽，隔三岔五就要往医院跑。父亲常年在外为生计奔波，家里的事，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。她用那副瘦弱的肩膀，硬生生撑起了这个家，一点点把我们拉扯大。记忆里的母亲，总在忙碌。天还未亮，厨房里便会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，那是她在为一家人准备早饭。母亲轻手轻脚起身，怕吵醒我们，摸黑淘米、下锅、添柴，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眼角的纹路格外清晰。等我们醒来，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在桌上，小米粥熬得稠糯，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;腌菜脆嫩爽口，带着独有的清甜。那时的我，总爱赖在母亲身旁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闻着饭菜的香气，心里便满是安稳。

　　母亲的手不算纤细，甚至有些粗糙，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，可就是这双手，为我们缝补过衣物、梳理过发丝，也为我们撑起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。白天，她去地里干活，锄草、施肥、浇水，汗水浸透衣衫，贴在背上，黄土高原的太阳把她的皮肤晒得黝黑脱皮。傍晚从地里回来，她顾不上喘一口气，又匆匆忙忙洗菜、切菜、生火做饭，还要盯着我们写作业。

　　每到冬天，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，我们都赖着不肯起床。母亲一遍遍喊我们上学，我们揉着眼睛嘟囔：“妈，你咋就不瞌睡、不怕冷啊?”母亲总是笑着，声音里带着沙哑的疲惫：“妈年纪大了，觉少，睡不着。快起来吧，饭做好了，再慢就要迟到了。”那时候我们小，真以为她是铁打的身子，不知疲倦。长大以后才懂，干了一整天农活，谁会不困不累?只是她是母亲，是家里的顶梁柱。叫醒她的，从来不是闹钟，而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
　　母亲虽没读过什么书，但管起我们的学习，却半点不含糊。我们几个每天放学一进门，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，不写完不准吃饭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她拿起作业本，二话不说撕下来，让我们重写，直至字迹工整，她才会点点头。母亲常对我们说：“人可以穷，但志气不能短;书可以读得慢，但不能不认真。”她经常对我和妹妹们叮嘱：“女孩子一定要自强自立，千万不能想着靠别人。靠山山会倒，靠人人会跑，只有靠自己，才最稳当。”这些话，都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。

　　母亲对我们是又严又疼。她很少打骂我们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，脸上总带着笑。有好吃的，她自己舍不得尝一口，全都留给我们。看到别人家孩子穿好看的衣服，她省吃俭用，也要想方设法给我们买一件。在学校受了委屈，扑到她怀里，她会轻轻拍着我们的背，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们的眼泪，耐心安慰，直到我们破涕为笑。我们姊妹几个的开朗、善良、乐观，都是她一点点培养出来的。

　　母亲待人真诚，见了谁都笑盈盈的。对长辈孝顺，对邻居和气，从不与人争长短。就算有人故意刁难，说些难听的话，她也只是摇摇头，笑着说：“吃亏是福，心宽路就宽。”家里做了好吃的，她总让我们端一碗给邻居;谁家有急事，她能帮就帮，从不推辞。她常说：“远亲不如近邻，你帮人一把，人家才会帮你。”

　　母亲最厉害的，还是她的一手好厨艺。记忆里，母亲做的油馍馍圆滚滚金灿灿，咬开外皮酥香，内里软绵，甜香裹着油香，是过年最暖的滋味;马蹄酥层叠如花瓣，酥香掉渣，甜而不腻，是点心里最精致的味道;洋芋擦擦将土豆擦丝裹面蒸透，拌上特制柿子酱、泽蒙油、葱花，简单却百吃不厌。羊肉饸饹用荞麦面压得细长筋道，浇上滚烫的羊肉汤，撒上葱花、香菜，肉香与面香交融，暖透寒天;慢炖的羊肉汤鲜肉嫩，无一丝膻味，连萝卜都吸满肉香，是冬日里最补的暖意。每到过节，或是我们回去看她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，就成了家中最美的风景。土灶柴火噼啪作响，锅中香气四溢，她从摘菜、和面到烹饪，全程有条不紊，还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从不让我们帮忙，只因心疼我们上班辛苦，想让我们好好歇息。

　　后来，我渐渐长大，开始向往远方，渴望挣脱母亲的怀抱，去追逐自己的梦想。我总觉得母亲的唠叨太过琐碎，母亲的牵挂太过沉重，总想逃离她的视线。每次出门，她总会反复叮嘱“注意安全”“按时吃饭”，而我总是不耐烦地应着，匆匆转身，从未回头看过她目送的眼神，那眼神里藏着不舍与牵挂，藏着我从未读懂的温柔。

　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，独自在外奔波，才渐渐读懂母亲的心意。那些曾经被我嫌弃的唠叨，如今成了最温暖的慰藉;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牵挂，如今成了最坚实的依靠。每次打电话，母亲总会问我“吃得好不好”“工作累不累”，语气里满是关切。我开始留意母亲的变化，她的头发渐渐白了，眼角的皱纹多了，脚步也慢了，曾经无所不能的超人，终究慢慢老了。原来，母亲不是不会累，只是把所有的累藏在心底，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们;母亲不是不会老，只是为了我们，拼命留住时光。

　　我的母亲，很平凡，她没读过书，不会说大道理，却用一辈子的言行，教我们善良、勤劳、坚强、自立。她没给我们多优越的物质，却给了我们最完整的爱;没让我们大富大贵，却把我们教得正直、踏实、懂感恩。（韩美荣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