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继清
初春,表叔来宜君县城住院,偶然得知我母亲已从布庄来到城里跟着我住,他托人带话给我,说想见我母亲。
我有点纳闷:表叔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,六十年了,你都没去布庄看看你的表兄弟们。这次到我们县住院来了,听说我母亲住在县城,才想起要见姑家的人。要是我母亲还住在农村,那就一辈子都不见了?
我回家告诉母亲,母亲说,都年纪大了,难得见一面,不见,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上了。母亲第二天就到医院看望了我表叔。
表叔出院后直接就回家了。
没想到几个月后,我又见到了表叔,而且是在我家里。他是专门来看望我母亲的。他握住我的手,凹陷的眼眶里有两颗老泪在晃动。我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亲热气,是血缘里自带的那种热切,让人一点也不觉得生分。
表叔在沙发上落座后喝茶、抽烟。他告诉我,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我父亲在玉华村(唐王避暑的玉华宫所在地)教书时,给他买过一件府绸衫子,那时最好的衣服。我给他说了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的经过。他默默听完,没有说话。
表叔缓缓说道:“1951年,快入夏了,你三大(我三叔)想在麦子成熟前,去雁门山外的尧禾镇赶一趟脚,就是用骡子驮些木板,卖了换回些盐巴和农具。他走时,把我叫到面前,说,你身上连个茆茆(衣兜)都没有,我在你三嫂那里放了五毛钱,给你三嫂也叮咛了,明天偏桥街过会,你去会上给自己买个草帽,剩下的钱,你看着花。”
我的父亲有弟兄五个。我听母亲说过,家里光景虽然比其他人家好点,但也没有几个钱,女人们根本就没碰过钱。那年,表叔十二三岁,寒冬腊月,从黄陵县的王庄来布庄,光身子穿件破棉袄,棉花都溜成疙瘩了,下身穿着单裤子,脚趾头齐刷刷露在鞋外面。我三大给他买了一身棉衣;几个表嫂合伙给他赶做了一双布鞋。
表叔说:“那天早上,我起得早,心里想着去偏桥街买草帽。长这么大,这是我第一次拿钱去街上花。我在王村老家,父母没有给过我一分钱。那个早上,我等着三嫂给我钱,可三嫂就是不张口。直到吃过早饭,三嫂还没给。我说,三嫂,三哥说他把五毛钱放你这儿,叫你今个儿给我,让我到偏桥会上买顶草帽。”
“啥五毛钱?没见!”你三娘说。
我说:“我三哥赶脚走时给我说的,他把钱放你这里,你咋就没见哩?’
‘没有。你三哥没给钱。”
“我三哥明明说他把钱给你了,你咋能说没给?”
“没给,就是没给!你给你三哥要去,反正我没见!”
“嫂子,你哄人哩?我不是要你的钱,我是要我三哥给我的钱!”
“哄不哄,我不知道。你三哥没给我钱,你要啥哩?”
表叔说:“你三娘就是不承认,还冲我说,你碎娃眼瞪得咋咧,吃人咧?”表叔说,他没了辙,一气之下,冲出窑门回了王村,心想,一辈子不来姑家了!一辈子不见我三娘了!独自一人,走了七八十里路,一直走到黄陵县城,再从县城爬上塬,回到王村家里。父母问他为啥就跑回来呢?怎么问,他都不回答。父母说,你姑家地广粮多,有骡子有马,你表哥(我父亲)又在外工作,日子比咱好得多,把你送去,就是让你少吃点苦,你咋就一人跑回来了呢?
我问:“后来呢?”
后来,你三大赶尧禾回来,把你三娘打了一顿,自己亲自到王庄喊我,好说歹说,我就是没到布庄去。
表叔絮叨完,我才明白了他六十年不来姑家的原因。我想,三娘咋那样欺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呢?他和我三大的心咋就不一样呢?我又一想,会不会三娘耳朵背,听岔了,以为那五毛钱是我三大给她留的,所以才舍不得给表叔?
我对表叔说,三娘是个聋人,有时登着她耳朵说话,她都听不清。我说,我三娘死得最恓惶,七几年吧,我三娘的胃病重了,三大用架子车把她拉到偏桥公社医院,抓了点药,八九月份,三娘就去世了。去世前,脸肿得像个盆盆,还给我三大做饭,拾掇屋里。三娘死后不久,三大爷前脚撵后脚跟我三娘去了。他是给生产队筛灰时犯了脑梗,开始还能拄着拐杖歪着腰走路,后来路都走不成了,坐在地上往前挪。
听我说了这些,表叔的眼里闪着泪花。
我三大三娘的不少事情,我没有向表叔说。不管怎样,时隔六十年,表叔总算和他姑家的人又联系起来了。在他的心里,添了一份牵挂。他在我家住了两天,临别时,他对我说:“你妈说她晚上睡不着,你给你妈到药铺抓些枣仁熬了喝。我明天就回王村了,后面来了再看她。”
陈继清,陕西宜君人,1986年铜川师范毕业,从事过教育、组织、人大、史志等行政工作,《宜君县志》(1990~2010)总纂,出版散文集《月是故乡明》、长篇小说《村雁》。
责任编辑:王何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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