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婷

　　夕阳里，我看见一缕红霞从东山漫起，铺洒在黄绿相间的山峦间，如一团烈焰。那是落日余晖，是春日色彩，更是父辈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炬。

　　傍晚，循着春天的脚步，走过漆水河畔，走过门前的小公园，来到了铜川印台区山体公园——“红矸山”的脚下。宽敞蜿蜒的公路从山脚一直伸向山顶。虽是初春，路两旁的樱花已开得烂漫，春意悄悄在眼眸间萌动着，跳跃着。

　　伴着花香，上行百余米，三里洞煤矿的选煤楼静静矗立在公路右侧不远处，曾经的繁华与喧嚣，如今都归于沉静。夕阳余晖里，长长的铁路蜿蜒着曾经过往，这饱经风霜的选煤楼，竟有了几分温暖与安详。

　　忽然，耳边传来了无人机的轰鸣声，循着声音望去，一架一米见方的无人机正在空中盘旋，长长的绳索垂落，好像吊着什么重物。我好奇地加快了脚步，径直向山上走去，这无人机究竟在忙碌什么?很快，行至半山腰，青黛色的山体旁放着一捆捆树苗，上前询问才知，原来是印台区林业局正在用无人机植树。我忍不住惊叹，如今的生态建设竟这么先进，连栽树都用上了无人机。

　　工人师傅笑着告诉我，因为山体陡峭、山路狭窄，车辆无法抵达需要补种的区域。往年植树都是靠人工肩扛手提，把一棵棵树苗运到山上，不仅费时费力，还格外危险，稍有不慎就有滚落山坡的危险。而无人机植树，早在去年就已投入使用，既提高了效率，又保障了安全。

　　此时，天色渐暗，天边的彩霞褪去绚烂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城市悄然换上了夜色的盛装。无人机也精准卸下了最后一捆树苗，启航离去。

　　我的家乡在铜城，从小生活在与三里洞煤矿一河之隔的山坡上。如今，这里的煤矿已褪去了往日的繁华和火热。漆水河也像一个不老的传说，日夜不停地流淌着。

　　三里洞煤矿是铜川市最早建成的煤矿之一，于1957年投产，是西北五省第一座现代化煤矿。曾经为国家建设创造了辉煌的历史纪录，也给三里洞煤矿的职工家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。1999年11月，煤矿停产，曾经的火热再也寻找不见，此时的选煤楼则像一位孤独的老者，不言不语，将时光的印记刻在沧桑的蓝砖灰墙上，静静陪伴着铺满一地的一块块石矸。

　　随着煤炭销量越来越大，产量也越来越高，井下挖出的煤矸石也越来越多，选煤楼附近渐渐倒不了那么多了，顺势就往选煤楼北边的东原山上倾倒，日子久了，那里渐渐倒成了一座小山。石矸山的名字由此而来，也因为有些石块自燃后由原本的黑色转变为棕红色，所以当地人也把它称作红矸山。

　　远远望去，红矸山的天总是灰蒙蒙的，煤灰和烟尘滚滚涌出，以至于河对岸我们村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总是被黑色的煤灰覆盖，院子晾晒的衣物也总被细细的煤尘沾染，风里，总是裹挟着主妇们无奈的抱怨。父亲和共和国同龄，听他说，在他十几岁的时候，经常会和姑姑来这里捡煤炭，以供家里烧火做饭以及日常取暖。那时，生活条件不好，温饱都是问题，极少有人去掏钱买煤烧，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拾炭。不过，拾炭一般都是大人的事，小孩子是极少去的，因为红矸山上那刚刚倒下的一堆堆石矸，随时都有可能滑落、倒塌，特别危险。拾炭也是个苦差事，常常半夜三更起来，抢在大家都没来时占据有利地形，时刻观察，确保不被矿上保卫科的人发现，因为在那个年月，一旦发现，轻则要罚背语录，重则要被送往矿上批斗处罚，但这些都挡不住拾炭人的脚步。

　　父亲说，有一年秋天，雨过天晴，洪水渐退，清晨薄雾中的漆水河很沉静，耳畔除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远处矿上机器的轰鸣声，再无声响。洪水后，河里的趔石（过河时垫脚踩的石头），冲的冲，淹的淹，早已不见踪迹。父亲背着笼，挽起裤腿，一双小手紧紧拉着妹妹，天不亮就来到了飘着煤烟味的红矸山。双手在废弃的矸石中飞快地翻捡着、寻觅着，将一块块带着热气的炭放进笼里（有时石矸自燃，炭就会发烫）。小手染黑了，手指烫疼了，可看着满满的炭笼，亮晶晶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，月光下，小小的身影单薄又倔强。那些曾经的记忆，像珍珠，洒满了红矸山的角角落落。说话时，父亲的表情很平淡，可内心的汹涌却挂在眼角，我知道，他已将那些苦涩深深埋进了心底，父亲记忆里的红矸山没有春天，只有煤灰和寒冬。

　　如今，矿山远去，煤尘消散，曾经的选煤楼像一段陈年旧事，静静躺在红矸山一隅，是惦记曾经，也是守护当下。

　　蓝天下，一朵朵白云轻轻漫过红矸山的山顶，绿意叠翠中，那一树树樱花，一排排松柏，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木，绕着山路，依着山坡，将浓浓的春意写满春天。你看，那一树一树柔粉的樱花，风过如雪，一片、一片掠过发丝，擦过耳畔。裸露的石矸早已不见，在最美城市的感召下，经过数年不懈改造，这里已成了美丽的红矸山山体公园，风景秀丽，游人络绎。

　　青山不语，绿水长流，父亲年纪大了，偶尔也会来这里坐坐，他不说话，只是看，看红矸山这片热土，看小广场上唱歌、跳舞的人群，欢喜着、微笑着。

　　红矸山，装着父亲的乡愁，也装着铜川老城的记忆。春上这里，便是人间最美的风景。春天不只在这里，更在父亲心上。